原标题:学校,是职场,也是官场
一个在公司工作的朋友曾提醒我,不要以为学校体制和公司职场江湖真的有很大区别,同事之间、同事和上级领导的关系当然有可能和职场、官场的利益规则如出一辙,的确是这样。
我的学校地处城市的发展新区,和区域的经济发展密切挂钩,因此也被赋予了较高的行政地位,就连校长都是市教育局前任局长,下面又分好几个副校长,不少都是从教育局调任过来。因此,我和同事也觉得,这些“领导”可能也把教育局的行政风气、官僚逻辑带到了学校里面,使得原本应该体现平等、民主的学校变得如同官场一般。

校长等领导成了位高权重之人,说一不二,他们是“工头”,对“工头”来说,每一个工人都有可能“偷奸耍滑”,都可能“消极懒惰”,于是老师们成了时刻被监视着的工人,他们不仅要教书育人,更要满足工头们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上学期开学前,为了迎接更上级部门的检查,“领导们”安排老师清理教室、楼道墙壁、窗户和楼梯的卫生,并规定不能留下一丝灰尘,做完后还要通过领导检验,做到领导满意为止。我原来也没有想到,老师竟在清洁工作上也要做得如此一丝不苟。不光是清洁工作,学生返校时,我们还被“勒令”去校门口接学生返校,顶着大太阳帮学生拎各种行李,不分男女老少都要上阵,不理学生是否需要,这“关爱学生”的门面工程更成了“政治任务”。还有一些年长的老师告诉我,做任何工作都要让领导看见,领导看不见的做了也没用,这种做事逻辑成了同事们心照不宣的生存之道。
领导对老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上学期还发生了一件小事,周六晚上好不容易赶上休假的时候,我和另一个当班主任的同事正在外面准备吃饭,这时值日领导突然打来一通电话,气势汹汹地要那位同事赶紧回校,因为他的班有个学生带手机被发现了,不交手机还跟老师对着干,要同事马上请学生的妈妈把他接走。但当时我们还没吃上饭,我同事就谎称离学校很远,希望能晚点回去,结果这位领导一听就更急了,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叫道,立马把饭菜打包并且打车回来,这事必须得尽快处理之类的。同事没办法作更多的推辞,就这样,我们只能无奈地快速吃完饭,赶紧回去了。休假吃饭的愉快放松一扫而空。事实上,“闯祸”的学生虽然看起来是叛逆,完全不服从老师权威,但其实本性是很善良、讲义气的,允许他带手机也是同事与他商量,他要承诺自己能遵守纪律、不捣乱。但学校领导并不尊重师生之间的默契,有教无类不是领导的原则。作为领导,他更讨厌任何可能会带来“麻烦”的学生,他怕的是学生在学校里头“搞事情”,因而巴不得学生退学,好方便他的“管理”。最后,领导终于抓住这个“契机”,“光明正大”把学生“请”出了校门。
因此,在学校里,老师犯错也成了个大忌。一旦犯了错误,不管大小,平时再和颜悦色的领导会立马变了一张脸,毫不留情地严厉指责你,让你心里极为委屈和羞愧。有个性格很开朗、做事也比较负责的语文老师,却跟我们说,她经常感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生怕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此外,老师们还要完成各种额外的工作,也就是俗称的“杂活”,这在每所学校应该都存在。杂活儿同样也会损耗老师在教学上的精力和情绪,让老师不能很充分地投入到备课和教学研究中。一般来说,新学校特别重视宣传,试图向外界传达学校尽心尽责为学生的形象,我们同样也是。这可就苦了语文老师,语文老师都要把自己修炼成新媒体小编,接二连三的轮流撰写宣传稿。宣传稿中充斥着精心的话语构建:最好是能引经据典,再添上优美的修辞和绚丽的背景图片,这样才能显得“高大上”。然而话语的叙述和现实并不在同一个层面。在话语世界里,孩子的笑脸是多么灿烂,老师多么精神百倍地投入,学校的运转是多么顺利流畅;这背后被遮掩的是浅薄平庸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的活动。我也极度怀疑学校这般大肆宣传,其实跟周围的房地产有着利益联系,因为这些房地产在营销时总是打上背靠名校的旗号。我看了也觉得很好笑,新学校怎么就成了名校了呢,那名校的门槛也太低了吧?
我记得当初学校招聘我们时,校长宣传他们要在几年内赶超什么百年名校,培养清华北大的学生之类的,这种口号在当时涉世不深的我看来充满了吸引力,让我觉得他们做教育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平台。但是,现在终于醒悟,这种高调宣传的学校绝对是巨坑,原因如下,首先,学校都还没成熟稳步运转,一上来就跟你谈宏大亮丽的图景,而不是跟你讲清楚薪资待遇,目的很明显,要用看上去美好实际上虚无缥缈的东西吸引你过去。其次,如此急功近利地为自己贴上清华北大的符号,很可能意味着新学校会拼命地压榨老师和学生,采用高效应试的方法培养学生,而不是脚踏实地地认真实践某种教育观念。最后,凡是几年之内”赶超”某某,这种逻辑更像是在发展经济或是规划区域发展,完成某项政治任务,而绝不是心平气和地培养有独立灵魂的人。
那天看到了一篇文章,强有力地指出了学校为什么更要讲究平等,“学校最重要的特征是,师生员工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平等的。校长和教师之间是平等的,教师和工人之间是平等的,教师和学生之间也是平等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学校是生产知识的地方。知识的更新通常源于对权威的挑战。如果人和人之间不是平等的关系,不允许挑战权威,知识的生产过程就停止了。另一方面,学校是帮助年轻人成长以迎接未来挑战的地方。学生在学校里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平等主义。如果学生在上学期间就没有学会如何平等地对待和尊重他人及其观点,那么,当他(她)们进入社会之后,就很难再有其他机会能够补上这一课。”
当学校变成了职场、官场,不仅老师和校长之间不平等,这种不平等更会渗透到学校关系网络的方方面面,师生平等也很难达成,除非依靠老师自身真挚的正义感和道德意识。在这个“职场”上,老师要疲于奔命,被追赶着去完成种种指标,应付各类考察,学生们则变成了完成这些“指标”的“工具”,即使是对学生注入最多感情的老师也往往无暇顾及每个学生的成长。管理这个“职场”的领导们更不在意老师是否能真正地“教书育人”,他们在意的是学校的“形象”和“成绩”,因为这些形象和成绩关系着下一年的招生,关系着教育资源的争夺。
当我把这些不合理的事情同其他当老师的朋友们分享时,他们说学校内部的种种问题都是比较普遍的,已经渐渐地无动于衷了,但求修炼出超越的心态,我想或许这也是在无力改变环境的情况下,无奈的心灵应对之策。可相较之下,父母那一代人反倒更不理解我们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多不满和抱怨,怎么能违抗上级领导的命令,怎么能用理想的状况来比对现实,你更要做的是根据它来调整自己的心态和应对方法。但我实在不能接受他们把不平等的秩序、不合理的宰制合理化、正常化的逻辑,这些荒谬的事情的确给我带来了难以想象的伤害。我提醒自己要去观察、思考,它如何强硬地或温和地向自己施加权力,逼迫你自觉地或不自觉地同意并屈服这种难以撼动的机构暴力,并适时地做出反抗,避免它去遮蔽、篡改自我的本真。